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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乾隆五十八年 夏至(2 / 2)

梁佩秋转头看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
昭安摸摸脸:“怎么了?”

他忙低下头去:“草民不敬,望郡主恕罪。”

“啊呀,你怎么知道我是郡主?”昭安很快反应过来,“是我和母妃说话,你猜到了吧?”

梁佩秋点头。

昭安道:“是我莽撞才对,你有什么错?要不是我,你也不会受伤,晚间我让太医再去看看你。”

“不必劳烦郡主了。草民腿脚不适,想早些歇下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昭安似有遗憾,“那我明日送你下山,也去城中转转。”

她是郡主,由来说一是一,不容回绝。

梁佩秋嗫嚅了下,没再说话。

暮色四合后,山门关闭,整片山林笼罩在一片云雾中,天地一线,万籁俱寂。此时山道上出现一道身影,步履匆忙,一阶阶蹒跚而下,正是借口旧伤复发早早歇下的人。

枣红大马还在寺门前,后山脚下停了另外一辆不起眼的青毡马车。

梁佩秋一言不发登上马车。

晌午出城时还在想如何以贵人为借口留宿一晚,不想昭安直接替他解决了麻烦。他叫小僧人下山去给时年传信,想必安十九的眼线也听到了。

此时旧患再如何作疼也不打紧了,梁佩秋听着车轱辘转动的声响,想到心驰神往的地方,微微一笑。

一个时辰后,马车在无人的郊野停下。梁佩秋下车,接过车夫递来的提篮,叮嘱道:“你就在这等我吧。”

车夫看他又要提篮子又要提灯笼,恐怕不便,正要开口,对上他的视线,转而噤声。

梁佩秋在杂草丛生的林子里走了约有半柱香,尔后在一块无名碑前停下。这段路并不长,不过他走得慢,两手换着提篮子和灯笼,总要费些功夫。

他先是将墓碑周遭的杂草除了,再拿帕子擦去墓碑上的灰尘污垢,洒扫一圈后,他才把篮子打开,拿出祭品一一摆放好,膝盖往下,顺势坐在草地上。

“柳哥,我来看你了,你还好吗?今日琐事繁沉,来得晚了,你不要怪我。”

这几年安十九盯得紧,他总要费尽思量才能来见他一面。有时候想想,便不能到来又如何,柳哥从来在他心里,没有消失过。冒险来此,恐怕多年蛰伏功亏一篑,就连时年也不止劝过他一次,可他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关,总想着一年到头都在做鬼,总要有一天到故人面前来,做回个人。

在柳哥面前,他才是当年的小梁啊。

“柳哥,以前你说瓷业八十行当维系艰难,我虽赞同,但没有切身体会,终究不能理解你的心境,如今走过这回路,才真正懂了。也许只有同你走一样的路,我才能离你近一点吧?”

这些年他寤寐思服想的是什么,若说早年懵懵懂懂还不甚清晰,如今伴随着每一日灯油的耗尽,他的心意越发明朗起来。

那些账本,那些窑务,那些船帮瓷行的规矩,那些厘不清的头绪,都在告诉他答案。

徐忠偶尔有想同他说亲的念头,只开了口,又不知如何往下,继而每每作罢。也许他们都看出来了吧?

他们能看出,安十九也不是瞎子。

头两年他事事听从,做事缜密,安十九心在窑业,一边放手让他干,一边又要防着他,没多关心他个人,如今他把湖田窑和安庆窑都握在手上,反过来还能牵制安十九,安十九渐而回过味来,又开始不停歇的试探。

于安十九而言,他是被傀儡作弄了的。

要试傀儡的心,用情最妙。

他不愿接受那些隔三差五出现在宅子里的女子,只他是正常男子,到了适当年纪理该成家。再推脱下去,恐怕安十九起疑,免不了一场杀戒。

“如若我成亲,能够打消一点他的疑虑,来年再来时不必再偷偷摸摸,那我是万分愿意的。”

“只恐怕要对不起我的妻子了。”

“柳哥,我的心早就不属于我了。”

他絮絮叨叨说起近年来的事,事无巨细都说给徐稚柳听。说到后来,他开始咳嗽,这一咳竟像停不下来似的,一直咳,直到一口浑浊的血液飞溅在墓碑上。

梁佩秋愣住了。

那血液不似寻常的鲜红,裹着黑,携着腥气,像极毒药。他拧眉思忖了不知多久,忽又想起主持的话,什么命不命的,叫他如何相信?他拿起帕子,将血渍一点点擦净。

“月前有人用一笔银两买通安十九,欲将新会馆盖在地段最佳的下山弄,那里距离三窑九会与风火神庙都不算远,不过要盖新会馆,就得推掉原先在下山弄前后街的两家窑厂和三家坯户。”

他去安府汇报窑务时,看那箱子进进出出,抬了十数趟,约莫足有十万两。可是,安十九在交代他完成新会馆任务时,只依照建筑规格和工期标准给了一笔银子,其他数目俱不再出。

为这事,他陷入了根本无法协商的劳资协商中。

“大概是为这事,每天四处奔波,未能好好入睡才会吐血吧?柳哥,你不必为我担心,我很好。”

他将染血的帕子塞进袖中,合上提篮。

月夜下,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无字碑,上面什么也没有,可他仿佛在一目目描摩碑文。碑文里是诉不完的衷肠、思念与难言的情意。

随后他转身离去,背影孑孑,风中只余一句:“柳哥,明年再来看你了,你可不要把我忘了,我是小梁啊。”

次日,太医遵昭安之命,再次为徐稚柳看诊。这一次徐稚柳伸出手腕,请太医替他诊脉。两人闭门说了好一会儿话。

在昭安进来之前,太医合上医药箱,照常回禀。

昭安见梁佩秋无恙,很是高兴,带着一帮侍从同他下山,不过她说:“母妃只给我三天,三天后我就要走了。”

她依依不舍地看着梁佩秋,“这三天你可以陪我吗?”

梁佩秋看着她,还是之前的目光,一瞬不瞬,带着思量。只这一次,他没有低头,而是覆上浅笑,说:“好,这三日都给郡主。”

他说的话怎么能让人这么欢喜呢!昭安心脏噗通噗通,羞涩捂脸,笑开了花。